Thursday, September 16, 2010

Café Richmond

朋友里面有两个博尔赫斯迷。一个是Vivian,她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定语是“博尔赫斯的故乡”;另一个是北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对博尔赫斯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也喜欢博尔赫斯。当学生的时候没钱买他的英文书,没地方买他的中文书,于是自己做了几本。从网上找来他的小说集,用Word排版,订正了些显而易见的OCR错误,A4纸单面打印后对折成双面,再加上一个简单的封皮,一共是上中下三册。这种“宋版”书我还做过好几套,像《陶庵梦忆》、《世说新语》、《随园食单》之类的。

这次带了一本在身上,飞机上又重温了几篇。

在我看来,博尔赫斯是与金庸同一类的幻想大师。读者容易被他掉书袋的习惯所蒙蔽,其实对于他,繁复庞杂的渊博还在其次,奇崛瑰丽的想象才是精髓所在。他编故事的手段是如此之高,奥尔罕·帕慕克用几百页书所营造的,他用三页纸就可以了。

还是因为行程的关系,这次没能探访他的足迹。酒店不远处的商业大楼里有一个博尔赫斯文化中心,但据说并没有什么内容。如果时间来得及,我更想去看看他晚年目盲后任职的国家图书馆,据他说那里有他隐藏在几十万册书籍之中的那本没头没尾,无穷无尽的《沙之书》。

离他最近是在这家叫做Café Richmond的餐厅里。据说这是他经常吃饭喝咖啡消磨时间的地方,甚至有传说他一些小说的最初构思和灵感就诞生在这家餐厅的餐巾纸上。


Café Richmond在佛罗里达步行街上,离酒店只有几个街区,约了几个人来吃午饭。

十二点半到,里面人不多。这是一家很老派的餐厅,灯光不亮,房间很大,长方形。左手是火车座,中间是木桌椅,右手是一面很长的柜台,墙上有幅骑马打猎的画。柜台内是两位老先生,看他们雪白的头发我疑心他们都是见过博尔赫斯本人的,可惜语言不通,没能证实一下。


M还没能从昨天的牛排中恢复过来,只想喝点咖啡,吃块甜点。于是要了一杯Richmond Coffee,没有注意到里面的Tia Maria,结果等于是大中午的喝了一杯酒。

还是要了一碗蔬菜清汤,喝下去肚子舒服多了。

我要了一份热三明治,里面赫然又是一块牛排,还有三块培根,一大片奶酪。奋力吃了一半,这么实诚的三明治也是第一次见。

付账的时候试着和侍者说了几句话,想至少证实博尔赫斯常到这里来这件事,结果谁也弄不懂谁,只好作罢了。


现在我看着桌子上的探戈小人,忍不住想贴一段博尔赫斯。探戈里有很明显的危险的气氛,这个我看出来了;按他说南美的决斗里也有跳舞的意味,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寥廓天幕的衬托下,两个身穿黑色衣服、脚登高跟鞋的打手在跳一个性命攸关的舞,也就是一对一的拼刀子的舞蹈,直到夹在耳后的石竹花掉落下来,因为刀子捅进其中一个人的身体,把他摆平,从而结束了没有音乐伴奏的舞蹈。另一个人爱莫能助,戴好帽子,把晚年的时光用来讲述那场堂堂正正的决斗。这就是我们南美打手的全部详尽的历史。

Wednesday, September 15, 2010

午餐和晚餐

我有一个同事,这次也来了阿根廷,他对我说过至少三遍: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好吃的。从牛排到奶油,到面包到甜点,味道都比美国的要好得多。

我还有一个朋友,从欧洲过来,他对我说过也不下三次:要说食物,我对阿根廷没有任何要抱怨的。或者是:吃的方面,我非常满意。

我们也有同感。酒足饭饱之余总结一下,我猜大约是这么几个原因:一是食材优质,比如那些来自潘帕斯草原的牛肉和奶制品,质量上乘,这是构成美食的硬件;二是口味正宗,这儿有大批的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德国移民,餐馆都是地道的欧洲口味,这是成就美食的软件;三是价格公道,这些年阿根廷经济不怎么景气,国民的生活有些艰难,物价低落,不幸之余可幸运了我们这些外来人。



这可能是一周里吃得最健康的一餐,在楼下街角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一栋老房子,稍微加了一点现代元素,跑堂的是清一色的拉丁美女。

三文鱼比萨,看上去有点怪,吃起来很不错。

中午简餐的原因是为了晚上的大餐。很多人强力推荐在港口边的一家叫做Cabana Las Lilas的牛排店——有人甚至说这是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好的餐馆——,同行的G先生也早就迫不及待地定了六个人的位置,那么还是去吧,即使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牛排晚餐了。

有带着高礼帽的胖大门僮帮忙,还是没能叫到出租。打听了一下其实也并不远,那就走吧。

这个叫做Puerto Madero的地段本来是很衰败的,近些年开始复兴了,一路上有很多现代的建筑,这栋楼大约是从风帆来的灵感。

水边的红砖房子改建成了现代的公寓和店铺。

码头的吊车也保留了下来,成为现成的雕塑。我个人而言喜欢这种因为实际功能而产生的复杂结构,这比那些五脊子六兽吃饱了撑得的现代雕塑耐看多了。

免费的开胃菜已经很好了。

当地的红酒也不错。


牛排无可挑剔。filet mignon一百比索,也就是二十五美元,够合算吧?

这一块有小臂那么长,那么粗,一向讲究吃喝而脾气不好的G先生眉花眼笑。

饭后居然送了两瓶烈酒,我孤陋寡闻,这是第一次见到。我和G先生都乐了。

吃完自己点的甜点后又送了一大盘,看上去很普通,味道可不一般。太太们也很满意。

十一点开始上人了,这家餐馆不接受八点以后的订位是有原因的啊。

厨房里仍然忙碌着。


肚子又吃得太饱了,大家一致决定走回酒店,又是后半夜了。

Sunday, September 12, 2010

探戈

只有不太到一星期的时间,公事又不少,白天老是不好安排活动——但这对探戈表演不是个问题,那个都是晚上十点才开始的。在酒店定了连晚餐带表演的票,八点多一点有车来接。

还是下雨,小巴士在市区里钻来钻去,还有其他的人要接。路边有大多数美国城市所没有的东西:行人。还有很多的垃圾袋,我想大约是收垃圾的日子吧,可是有个早来了几天的同事说这儿每天都这样。

先吃饭。开胃菜、牛排、甜点都有的正餐,红酒不限量(!),传说中的香槟没有见到。一个小时后表演开始。


有看上去像是上流社会的,服饰文雅,音乐和舞姿依然强烈。

二层的灯光亮起来,看清楚了乐队的构成。感觉最重要的是一个小提琴手和两个手风琴手,右边的那个手风琴手是个亚裔。


又有市井间的场景,是活泼和快乐的,也有情敌间紧张和危险的时刻。

人散后清理舞场的老人,用两只扫帚跳了一段探戈,全场欢声雷动。

舞蹈之间夹杂着弹唱。我一句都听不懂,但觉得画着浓妆,头发油亮的男高音的高亢的调子后的情绪是哀伤的——不像是美国的音乐剧,再凄惨的剧情后面都是欢乐。

还有现代风格的,他们有时在跳舞,有时在飞翔。


音乐和舞蹈,加上酒精,让我们一直处于兴奋之中。

胡思乱想到足球:阿根廷和巴西的强大是不是和他们都有节奏强烈的舞蹈有关?在有无限可能的球场上,如果有一种自己人深入血液,灵犀一点,而外人不明所以的节奏该是多大的优势啊。

回酒店是后半夜了,雨还是在下。

Wednesday, September 08, 2010

布宜诺斯艾利斯

从洛杉矶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直达的航班,飞行差不多要十四个小时,再加上转机的几个小时,一天一夜后才到。

上午九点左右,天阴着。出关后坐进出租车开始下起雨来了。车很小,跟国内的差不多;司机不会英语,我不会西班牙语,一路上各说各的只聊了几句,如果那也算聊的话。

机场外不远也有一个高速公路收费站。离市中心挺远的,高速上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路两边的房子很破旧,路上也没有什么好车,基本上都是小排量的法国、意大利、德国车。



快到市中心的时候两边看上去好些了,但也算不上整洁。第一印象是不怎么发达,也没有什么新建筑,这个和美国中国都大不相同。

树木和洛杉矶的很像:桉树、棕榈、玉兰、松树……,还有这种我一直叫不上名字来的,树干上有刺,结着香瓜一样的大果子的树。

司机的风格像中国,换道不打灯,喜欢按喇叭,车和车之间很亲密。


从中央大道右拐,街道突然变得幽静整洁起来,像是欧洲的城市。

酒店在圣马丁公园的边上,大楼看上去很有历史了。不远处有港口、火车站、商业中心、博物馆,这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特意要了一个带风景的房间,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俯瞰圣马丁公园的树林,或者是远眺拉普拉塔河上的港口。

替我们搬行李的是一个下巴长长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中年人,说话彬彬有礼。我问他该去什么地方吃饭,他很认真地在一张便条上写下了附近最好的餐馆、探戈吧、商场和红酒店的名字。这张便条后来影响了很多人的行程。

出门就是一个红酒店,阿根廷、加拿大,都是美洲国家,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在餐馆里遇到一个朋友和她的朋友们,都是来开会的,各自打听到了这个地方,一起拼了一张大桌子。酒,一定要试试阿根廷的马尔贝克(Malbec),菜呢,当然是牛排。阿根廷的牛排经常是一扇一扇烤的。有点饿了,又要了一份熟肉拼盘,有咸肉、火腿、香肠、罐头肉。

“世界上有六家餐馆能烤出完美的牛排,其中四家在阿根廷”,这话说得自负,阿根廷人真的是很骄傲的。

阿根廷

阿根廷这次差点没去得成。

提前足够的时间申请签证了,阿根廷洛杉矶领事馆也给了一个面见的日子,这个过程很不容易:领事馆唯一的联系办法是一个电话号码,而这个电话的唯一用处是再给你一个电子邮件地址。写信过去一周后会收到回信,告诉你该准备些什么材料,该怎么约时间,真正约上时间需要再一周。这些,我提前一个月都办好了。可还是差点误事。

面见那天一早两个人就去了。洛杉矶领事馆离学校倒不远,在一栋挺现代的办公大楼里。进门后门厅的黑人大叔让我们登记,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后说:

“回去吧,今天他们休息,不开门。”

“为什么?”

“不知道,我不是阿根廷人。”

“看出来了。可是我有今天的约会啊。”

“没用。”

“那我们能上去看看吗?”

“随便。”

上去看还真的是关门了,也没有什么通知。这下可好了,我想,再预约又是一两个星期,离走只有十多天了,印签证再耽搁几天我们就去不成了。怎么办?打电话没人接,这个一点都不意外。发信过去,按以前的经验得一周后会才有答复。不管怎样明天再来看看吧。

第二天一早又来了,直接上门签证还是第一次,能约下时间也好。

登记,上楼,门没锁。推门进去是个小会客室,没有保安和安检,左边是两个窗口,有几个人在排队,右边是一圈沙发,有十几个人等着。

“我们昨天有个……”。

“排队。”

“好。”

排队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墙上很多招贴画和镜框,看内容大都是美国的,也有甲壳虫之类的,没看到阿根廷风光介绍之类的。来的有不少是老人,有的在等,有的在排队,有的被叫到名字就到窗口按手印。

排到后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子。

“你是D?”

“对。”

“我给你留过言了,昨天是节日。”

“噢,那是我的办公室号码,我没听到。那我们今天可以签吗?”

“可以。”

“我下下个周一必须要出发,周三有个会议。能来得及吗?”

“可以。”

这下放心了。之后又去7-Eleven(对,7-Eleven,我也是头次听说)重新办了一张汇票,以前的数额不对。交上材料后等了一个小时后见到了真正的签证官,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

“你去开会?”

“对。”

“太太去旅游?”

“对。”

“开这个会的人不少啊。”

“是的,全世界有上千人呢。”

“你们打算住在哪里?”

“市中心。”

“噢,市中心比较贵,买东西的话到别的地方比较好。”

“好的,谢谢。”

“这个好了,再回去找一下Patricia安排下面的事。祝你们在阿根廷愉快。”

“谢谢!”,我已经开始愉快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马拉多纳、博卡青年、博尔赫斯、牛排,我们来了!